一○一
人皆喜新，盖新中有美，但新中也有丑。人皆好奇，盖奇中有美，但奇中也有丑。人皆务真，盖真中有美，但真中也有丑。新奇中之丑在于怪，真实中之丑在于俗，不可不辨。
一○二
古人说“画犬马难，画鬼魅易”，但我的经验反乎是，“画犬马易，画鬼魅离”。盖犬马之形有形可依，而鬼魅之形仅凭相像。
一○三
有学生问：广告牌上的颜色，在房间里看是不谐和的，在马路上看是谐和的，其原因何在？我说：这是环境色起影响作用的缘故。环境色的影响作用，是使物体的对比色谐和起来。
一○四
我画素描，一般有两种方法：一种是画人体的方法，即第一遍画轮廓，第二遍画明暗，第三遍全面调整，分阶段进行，三遍结束工作。另一种是画头像的方法，由一点开始，轮廓明暗一齐画，一遍结束工作。盖人体复杂，我还没有一遍画成功的能力。
一○五
在教学上，老师是有偏见的，甚至老师与老师之间的偏见是相互对立的。所以学生不应该完全听老师的话。完全听老师的话，反而无所适从。甚至有跟着老师的偏见闹宗派的危险。学生可以把老师的话一分为二，而“师长舍短”。
一○六
我认为，只要从客观现实出发，而又有为群众所理解的作品，都是现实主义的作品。
一○七
光点和暗点的色彩是冷的，中间色的色彩是暖的。但只知道冷暖关系，是画不好色彩的。色彩上要有热情、有个性、有偏见。
一○八
作画，最好是一遍过。所谓一遍过，即一遍过，已基本上完成作业，这样光、色、线的运用，都是新鲜的、生动的、富于生命力的。然而这只有基本功较好的人才可以做到。
一○九
画素描，从小处画起是有好处的，部位小，容易掌握，然要有全局观点，所谓“大处着眼，小处着手”。
一一○
作画，可以先画点后画面，也可以先画面后画点。主要在于点面关系的处理，能够结合得好就行了。然而凡是点都是要点，凡是面不一定是要面。所以作画，首先要掌握点的正确性。
一一一
颜色是有个性的，但很少人用单色作画，所以把个性相近或个性相反的颜色分别的组织起来，变成色调，才可以成为某种一定感情的倾诉。
一一二
我画水彩画为什么要用干笔呢？因为①客观事物的本身有干有湿，用笔要从对象的具体情况出发。②干湿并且，是中国画的优良传统，所谓“干裂秋风，润含春雨”。③干笔宜于刻划对象的细部，湿笔则多所不便。一般人以英国人的水彩画为根据，认为要全用湿笔，甚至水用得愈多愈好，这种“洋教条”是错误的。
一一三
画人像，要使每一块肌肉、每一条血管都富有生命的颤动。不要把表现精神状态的作用完全放在眼睛上，为顾恺之所骗。眼睛只是传神的要点之一。我常常看到一些人画头像，别的地方都画得很粗略，惟独把眼睛画得又光又亮，像个玻璃球，真难看。
一一四
在放幻灯片的时候，针对我的某几张画向观众作自我介绍说：要善于利用光点和边线的虚实关系，以表现立体空间。请你们看：这幅静物画，黑瓶子上的光点，上、中、下有不同的明度，而且像宝石一样的发出光来，把边线推得远远的，这样，立体空间就出来了。
画鱼，要重视尾部的描写，尾部的生命力最强；而一般人却精心刻画鱼鳞的整齐性是错误的。鱼身上的红斑，是淤血，这说明鱼在被捕前，曾经过生命的搏斗。
画竹筐，要注意竹筐洞眼的大小、横竖、侧斜、明暗的变化，数目的多少是无关紧要的。竹篾的粗细更是无关紧要的。风景画的点景人物，画时要慎重，画得不好，不如不画。
一一五
画水彩画，洗笔水，有时宜清，有时宜浊，各有妙用。
一一六
画有必须一笔画成之处，就必须一笔画成，否则便失掉气势，所以功力很重要。
一一七
树非老而枝不奇；人非老而语不妙。盖奇妙乃从岁月中得来。写字作画也是如此，所谓“人书俱老”、“人画俱老”。
一一八
在展览会上，每一幅画都要求观众具有多方面的知识，从各方面走入画面，欣赏作品。比如：如观众懂得笔墨，就能理解画面上的笔墨工夫；懂得民族传统，就能理解画面上的民族风格；懂得诗，就能理解画面上的诗的境界；关心群众生活，就能理解画面上所提出的问题是否恰当，否则，就难免有茫然不知所措之感。作书不易，读画亦不易。
一一九
我画苹果，往往是根据苹果的生长过程中的颜色变化而画出色彩关系的。比如：先画绿，再画黄，再画红，再画素描关系；这样就可以使苹果的色彩层层透出，更具有真实感。
一二O
画简单的东西要复杂化，画复杂的东西要单纯化。